獅島西部的JW500咖啡店並不是一家靠美食來吸引顧客的咖啡店，這裏之所以夜夜都熱鬧，是因爲這裏的啤酒妹個個標緻。不同牌子的啤酒妹，穿不同顏色制服，有藍白色，有青色，有黃色，有黑色，還有中國風的。她們捧起一瓶啤酒，像花蝴蝶一樣飛旋在酒客中。

　　我不喝啤酒，於是手捧一杯熱咖啡，目光流轉，觀察着這一個個啤酒妹，她們的長相、她們的笑容、她們說話的聲音，手中的咖啡都涼了一半。某個啤酒妹走過我面前，我會感覺到她熾熱而含帶着心事的眸子;打扮時髦亮眼的身段，令人心頭湧上初戀的感覺。

　　在這樣的夜晚，這樣的歡樂時光中，住在附近一幢幢祖屋裏的忠實酒客，從生活的側門走出來，湧向JW500咖啡店，享受酒香如瀾的夜晚。

　　來JW500咖啡店喝啤酒的年老酒客，一個比一個老，一個比一個有錢。老酒客有些已退休，有的仍在職，褲袋裏的閒錢，讓他們染上酒癮，讓他們傾慕啤酒妹的姿色。老酒客一坐下來，不同牌子的啤酒妹就懂得誰是自己的酒客，熱情地叫一聲：“乾爹，你來了，先來6瓶怎麼樣?”被叫乾爹的老酒客，色迷迷的笑容早已融化在乾女兒的心上了。照規矩，哪個啤酒妹先問就先叫誰的酒，但也有幾個老酒客專喝某一種牌子的啤酒。不管喝什麼牌子的啤酒，只要聽到啤酒妹叫乾爹的嬌嗲聲，老酒客便樂得張開大大而無牙的嘴，酒未醉靈魂卻早已出竅。

　　露天那桌酒客，有個叫酒七的，在這裏喝了20年，每晚總是不甘寂寞，邀約八九個酒肉朋友共飲“卡士伯”啤酒。那個酒七，他說自己62歲，年輕時做過政府工，自稱是“政府人”，現在退休了，有一筆退休金，不必做工也有錢花。他有兩個兒子，長子當公司經理，次子在政府部門，薪水都很高，兩個兒子每個月給他三五百塊錢，讓他喝酒買馬票，所以酒七手頭很闊。每晚在咖啡店，只要誰跟他談得來，酒七就毫不吝嗇地請他喝啤酒。日子久了，酒七在JW500有了名氣，有了人緣，啤酒妹想靠他多賣些啤酒，咖啡妹也想憑他的交情多撈點茶水錢。那些“有緣相識”的酒肉朋友，更想跟他同桌，沾點免費的喫喝，多享受一份酒醇菜香的快樂。

　　酒七來JW500不是爲了看電視節目，也不是爲了跟朋友一起觀看歐洲球賽，而是爲了年輕漂亮的啤酒妹。他心中的念頭是，只要購買各種品牌的啤酒，就有機會跟所有啤酒妹搭訕，混熟了可以打情罵俏，收她們爲“乾女兒”。

　　多年來，酒七的生命已經喝得七葷八素了，他就喜歡向人炫耀自己擁有多少個乾女兒。每一個乾女兒都說他是老Uncle(叔叔)中最好的一個，因爲他肯爲她們犧牲褲袋裏的鈔票。

　　啤酒不會讓人醉，卻讓人理智模糊。酒七喝啤酒的習慣近來稍有改變，同一晚可以連續在兩三家咖啡店喝啤酒，好“追求”其他啤酒妹。酒七這頭採花老牛口甜心花，唆使啤酒妹騷動少女的虛榮心，他就可以像拾荒者收集飲料罐那樣，收了一大堆乾女兒。難怪近來酒七流露出陽光般燦爛的心態，因爲他到哪裏，都有啤酒妹叫他乾爹來乾爹去的。年老的心頭，啤酒膨脹起了青春的甜蜜!有人笑他“女兒”成羣，將來有一天喝啤酒喝到“上車”，也不怕沒有孝女送終。也有人譏笑酒七這麼多幹女兒，每晚上不知要花掉多少鈔票，到最後人未乾，錢包已幹!

　　那晚，JW500來了一個新臉孔的啤酒妹，名叫圓圓，她那雙黑眸水盈盈，在酒客面前落落大方，引得大家的熱切關注。

　　酒七見圓圓容色豐盈，就色色地招手，露出滿是爛黃牙的嘴對圓圓說：“你真漂亮，新來的?唔，長得皮膚白白嫩嫩，臉圓圓，眼圓圓，胸前也圓圓，一看就知道是"冰皮白蓮蓉月餅"……很美很美……你賣的啤酒叫什麼名……唉呀!我這老人家不會紅毛字，你先拿兩瓶給我試試看……哦，今晚是促銷期間，叫兩瓶送一瓶是嗎?”

　　“是呀，叫兩瓶送一瓶，這種新啤酒很好喝的。”圓圓隨口應道。

　　“很好，有買有送，你先拿來……”酒七支支吾吾說了一大堆。圓圓臉上裝滿笑容，卻彷彿青一塊白一塊在臉上飄忽。她把3瓶啤酒捧來時，酒七的一雙色眼從圓圓身上的秀髮、臉，一直到腳掃描了一會，就說：“圓圓，你的手機太舊了，明天我買一個新款的給你。”

　　圓圓馬上拒絕：“不可以，不好意思!”

　　“這是我喝酒的規矩，買新的，沒關係。”酒七帶着七分酒氣說：“我對新來的啤酒妹一定要照顧的。我買的那種叫3G手機，我可以看見你、你可以看見我的那種。不過，我老人家有時很糊塗，在沖涼時也會打電話給你，如果你看到我脫光光，不要驚叫呀!我自己也不好意思，嘻嘻……”

　　圓圓來到JW500後，很多老Uncle看上她，引起其他啤酒妹的妒忌。這場妒忌風波燃燒了幾個晚上，再然後，聽說有個叫麗麗的咖啡妹因介入這場風波，與酒客起口角而被老闆炒掉。幾個“重量級”的老Uncle出面與老闆談判，結果都白做了好人，演了一場真假難辨的戲。

　　麗麗被開除，成了JW500的頭條新聞，可是她回返柔佛新山之後，此事就被人遺忘了。

　　咖啡店裏的“傳說”，就是如此，像颱風驟雨般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
　　酒七邂逅圓圓，着魔似的夜夜醉在JW500。他常向圓圓炫耀過去的光榮史，說年輕時曾經跟某某“大力人”喫過飯，曾護送某大官出國訪問。最“好練”(驕傲)的是他知道許多不爲外人所知的“宮廷祕事”，可是因爲他是“政府人”，不可泄露，否則會被捉去喫“黑豆飯”(坐牢)的。

　　酒客聽了酒七的故事都噓聲道：“甭仙啦!”(不要吹牛)也有的質疑地問：“有影麼?”(真的嗎)

　　坐在另一桌喫魚柳薯條的10來歲的小弟阿偉，聽得喫喫笑，邊笑邊玩着掛在樹枝上鳥籠裏的小鳥。他是酒七的小孫子，是個搗蛋鬼。同桌的酒客捉弄阿偉：“小孫子，你在玩阿公的鳥，小心阿公的鳥被你玩死!”酒客們笑到嘴裏的酒全噴了出來。酒七瞪眼大聲嚷道：“別教壞我的孫子!”

　　酒七常說，他上星期三中4D二獎，星期六又不小心中了入圍獎，昨天禮拜天再中4D安慰獎。中4D彷彿輕而易舉，有買必然會中。若有人問他是“中錢”還是“中喫”，他便破口罵起粗話來。

　　許多人都知道，半年前酒七中4D被啤酒妹捲走5萬元鉅款，他到現在都不願提起這往事，有人說，那是因爲他跟那啤酒妹有一腿。爲顧及面子，酒七誇口稱鉅款是送給那個名叫安妮的馬國啤酒妹的生日大紅包。哪有人相信酒七的鬼話?中槍了還死要面子，真是白活了這輩子!

　　今晚，大家看見酒七突然推來一輛新腳踏車，爭看個究竟。有人譏笑他：“是不是老了，走不動了?還是玩太多，腿軟，得騎腳踏車來喝酒。小心別騎到水溝裏去!”酒七氣得嘴裏罵粗話。

　　有人逼問酒七，腳踏車到底是送給哪個乾女兒的?酒七酒氣沖天，被人問得心煩，不打自招：“過兩天是星標啤酒妹蒙娜麗莎的生日，這腳踏車是她向我要求買給她的。怎樣，乾爹送禮物給乾女兒，不可以嗎?”

　　“可以，高興就好囉!”衆人帶點羨慕語氣說道。

　　白髮蒼蒼的酒七，閒錢真是太多了，除了花錢請人喝酒，也常請啤酒妹喫辣椒螃蟹，或請喫燒魚、魚頭爐、咖哩魚頭這類較貴的菜色。酒七認爲這是疼乾女兒，便宜的經濟炒米粉、印度煎餅、雜菜飯，只能當早餐，絕對不可以請啤酒妹喫。

　　這麼多個啤酒妹當中，香香較有思想。她認爲喫什麼都一樣，生活有起有落，有時喫粗茶淡飯，有時也享受美味佳餚。

　　有一次下班時間過後，酒七請她喝啤酒喫夜宵。香香對燒魚、烤蘇東等本地海鮮美食非常欣賞，喫得很開心，酒後還透露了心事：

　　香香18歲就在山東鄉下結婚，嫁給一個同村青年。可是老公太勇敢了，結婚不過3個月，竟跟幾個亡命之徒持兇器搶國營銀行，被警方逮捕入獄。香香等於沒了老公。一年後，在朋友勸說下飛來新加坡謀生。香香很幸運，還沒找到工作，先找到一個新加坡老公阿順，當了獅城媳婦。香香以爲找到了新的幸福，哪知這新加坡老公也沒出息，是酒鬼還算小事，最受不了的是中介沒有告訴她，阿順患了嚴重的抑鬱症，正常時什麼也看不出，發作時彷彿變成了3歲小孩，每分鐘都要求香香陪他，不准她出門。香香爲了工作出門，阿順每隔一段時間打手機或發SMS叫她早點回家，要不然就大聲咆哮亂摔東西大鬧一整天。這樣下去不是辦法，香香偷偷委託律師辦理離婚手續，可是最終也必須讓阿順知道。阿順呢，家人因爲事前對香香隱瞞，只好讓阿順回老窩去。

　　香香的故事，在酒杯與酒脣間啜成了JW500最熱門的“傳說”，可憐楚楚的遭遇卻無情地被酒客們剝削成廉價的愛情故事。

　　像酒七這樣七老八老的老頭子，老泡在啤酒妹的胭脂香味陣中，唆使酒肉朋友多喝酒多說酒話，他的人生意義又是什麼?其實，JW500的酒客，夜夜來這裏喝酒，說說酒話，聽聽別人的故事，不過尋尋開心而已。說的人，沒有被尊重;聽的人，不過是樂得帶着笑聲撒一泡酒尿。

　　(作者爲新加坡華文作家，著有散文集《回故鄉喝杯茶》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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